兩地書——食物

My Dearest Mummy,

最近又煮了甚麼好東西?上個月看到你分享的 mulled wine 照片,看來有用我之前給你的香料包呢。怎麼樣,是不是很方便?說來也奇怪,每當人在英國,一到聖誕就會特別想要喝 mulled wine,還要配上一件從焗爐拿出來的 mince pie。明明單吃沒什麼特別,甚至有些甜膩,但當充滿香料的果乾配上同樣有着香料的紅酒後,就會有種幸福感,(可能是因為酒精)整個人也會變得很温暖,和這邊的冬天特別配。

至於火雞甚麼的,大家似乎興趣缺缺,嫌棄火雞的肉不夠嫩滑,寧可要烤牛肉。不過,我個人還是很喜歡傳統英國聖誕餐的焗抱子甘藍和根莖類蔬菜,尤其是加了蜜糖的紅蘿蔔和 parsnips(原來叫歐洲蘿蔔,要不是寫信給你,我根本不知道它的中文名字這麼隨便),蔬菜本身的甜味和蜜糖混合在一起,算是「偏好品嘗食物原味」的英國難得好吃的菜了 。

但這些都不重要!因為我的香港朋友們只惦記着打邊爐,在見面前兩週就一直討論誰負責帶肥牛、海鮮、魚蛋⋯⋯ 甚至有人強調自己很想吃響鈴,大家才有了吃一盒價值5鎊多響鈴的珍貴經歷。

可能打邊爐是很多香港人的冬日鄉愁吧。在天氣寒冷時來一口滾燙火熱的麻辣湯底,在氤氲的熱氣中談天說地,大家「圍爐」分享正在面對的生活—— 的確能令人身心都温暖起來。

但說起這種食物的鄉愁,可能是現在住在倫敦這個物資充裕的城市的關係,好像少了那種「好想食 XX」的衝動;又或許是更早以前,大學時代突如其來的「想食生煎包」的經歷導致的。那次我完全由零開始,麵粉加水揉麵做包,又買豬肉自己剁碎調味(英國的碎肉實在是太——瘦了!甚麼 5% Fat Extra Lean 還要加錢,是喜歡蒸肉餅的我永遠不能理解的商品),最後因為材料不能久放,所以一次煎了十多個,吃完之後再也沒有對生煎包產生過強烈的渴望。自己動手果然是解咒的最佳方法。

我還發現,在這邊待久了,飲食習慣也會有些變化。我說的不是你分享過來,諷刺我「餐餐食三文治」的那個 meme,畢竟經歷過讀書時期的窮困,我已經很習慣早上 cereal,中午自製三文治,晚上才煮飯吃——我不覺得吃冷的東西有甚麼問題。我發現自己最大的改變,是以前那種「民以食為天」的想法,覺得到了飯點就一定要吃飯的堅持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就像我幾個月前和以前的教授一起看展覽,出來時都已經八點多了,本來想着要去吃點甚麼,但教授因為年紀比較大,所以很擔心在室內會被感染,最後找了一間pub的室外坐,而他甚麼也沒吃,只是叫了啤酒。如果是以前的我,大概會不能置信,自己怎樣也點個餐,或者選擇回家煮個麵吃;但現在的我在啤酒下肚後,也開始覺得不吃也可以。

也許在不知不覺間,我也變得越來越「英國」了。

但這也沒甚麼不好。不糾結吃甚麼,午餐很快吃完,然後在附近散個步或者和同事聊天,忙的話就直接回去完成手頭上的工作,好讓自己準時下班—— 這種生活方式挺有效率。很多人都說英國沒好東西吃,但我感覺人家的重點根本不在吃。看着他們,就會發現原來生活可以有另外一種方式,每天的想像可以不是圍繞「要吃甚麼?」而是以喝酒,或者看球賽,又或許是聽音樂會為中心的一種生活—— 原來我們根本不用像從前那樣生活。

但如果非得要說我想念的東西的話,也許就是你好久都不會煲一次的杏汁白肺湯了吧?最近氣温有點兒下降,感覺想要喝點温暖的東西,雖說温水也是可以的,再認真點還能來一杯手沖咖啡;但好像都不太能填滿胃裏那種空虛感,可能還是得煲點湯?

也許不是,也許我只是想你了。

永遠愛你的女兒
寫於2022年1月


囡囡:

一直遲遲沒有再寫信,因為聖誕後我們搬家了。當你不在這裏,似乎我們需要的空間沒那麼多,所以就搬了去一個較小的單位。執拾時看見你的東西,想着不知幾時你才會再用得着了。

平安夜那天晚上,我用了你給的香料包做了一大瓶懶人版 mulled wine。雖然甜甜香香的好喝,來過節的叔叔姨姨們也很快就把酒喝光,但是香港實在太暖了,在室外攝氏 20 度室內 24 度的情況下喝 mulled wine ,硬是欠了那種在寒風澟冽中一杯帶玉桂香的暖酒下肚的風味。

2022年的開始不算很愉快。記得 1 月 1 日晚上我們和 F 姨姨在家中用電視看商業電台的叱吒樂壇流行榜頒獎禮,看著新一代的歌手在台上激揚地唱新一代的歌曲,場內的觀眾不住尖叫,隔著電視,即使收音欠佳也感受到那個高溫。但一天後的 1 月 2 日晚上,《眾新聞》宣告停業,原因是《立場新聞》因負責人被捕停運,記者們感到無法清楚掌握執法的界線,令他們擔心會同樣觸犯法律,不能在平安及安全的情況下繼續工作。《立場》的結束,大家半年前已預見,然而《眾新聞》一向沒走得那麼前,讀者數目也少得多,竟亦因龍門不住搬來搬去的法例而結業。當香港可以一看的傳媒已買少見少,網媒差不多已是唯一出路,但較有專業水平的卻一家接一家的關掉——不是因為經營不善,而是因為各式各樣的勢力或壓力——這都教我這個在「市場是反映人心的最佳指標」下成長的一代,難以承受。

然後,各式防疫事件叫人見着心煩。以獅子搏兔之姿出現的防疫圍封,興師動眾穿齊防護衣物設了帳篷挨家逐戶拍門,畫面很可觀,卻往往驗不出甚麼。F 姨姨因在星期日和朋友到過工展會閒逛而要接受三次強制檢測,隔幾天便要到中心報到一次。想想舉行工展會的是廣闊的維多利亞公園,參觀工展會的甚麼人都有,那會涉及多少人?因為檢測範圍多而廣,檢測中心不敷應用,有些地方因為有住戶疑似染疫,同座居住的所有居民都要接受檢測,人人因各種原因規定接受檢疫,而每個涉及的人士要接受三至六次檢測,檢測中心就會排長隊。人們不堪折騰,怨聲載道。每天打開電視和報紙,都是這樣那樣的抗疫畫面。但如臨大敵下,不過是每天十宗八宗的本地感染個案。卻沒有人問是否值得。昨天下午袁國勇教授說大家應該戴兩個口罩後,昨晚到F姨家中吃飯,同來的 G 夫婦就真的每人戴了兩個口罩。

在範圍廣闊耗時甚長的地區檢疫以外,自1月7日開始,香港食肆在晚上六時後又禁止堂食了。沒了堂食,不少上班族放工後連找個像樣的地方吃頓飯都困難,更別說經營食肆的頓時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了。我和爸接受了你的嘮叨,每星期四晚不做飯,買外賣回家吃。我們很努力地兩個人買了三個套餐,但那兩百多元,對一貫艱苦經營的小食肆來說,也不過是略盡心意罷了。

沒能在外吃晚飯,與朋友的相聚就只能在家中「自作煮張」了。不知為何,近半年各區都開了許多冷藏食品店,售賣的食品十分精彩。除了常見的韓燒牛肉、日本帶子,連酸菜魚、玉子燒和朱古力Opera 都有,這在過往是難以想像的。因而現在我們在家中聚會,除了洗碗比較麻煩外,就食物變化而言,還算是可以的。這算是我們在種種「不許這、不得那」的生活中的一點異議吧。

踏入一月,香港的天空又再換上了那種灰灰暗暗的顏色。每到黃昏,天色轉暗,氣溫下降,我就會想起你的 mulled wine 香料包。今早到平價店買了一百元3枝的葡萄酒,且待幾時心情轉換,就會再做一次 mulled wine。雖然不是聖誕,但喝著時,可能可以與在英倫海峽那邊的你,有一點有顏色有味道的連繫。


平安!

媽媽
1月1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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